我们这栋老楼的电梯,向来是各种通知的集散地。张大妈家的狗丢了,李大哥家的孩子要转学,就连三楼小夫妻吵架要分锅碗瓢盆,都会在轿厢壁上贴张A4纸。可这天早上,我刚进电梯,就被一张粉红色的告示惊得差点把手里的豆浆洒在地上。
“致各位邻居:本人王莉,住502,现已怀孕六月。医生说孕期需补充多种营养,奈何本人孕吐严重,无法下厨。特在此恳请各位邻居每日赏口热饭,菜式需清淡少盐,忌辛辣生冷,最好每日有汤。本人会在电梯口等候,感激不尽。”落款处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胎儿,旁边用括号标注“宝宝说谢谢叔叔阿姨”。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电梯里陆续进来几个人,都被这告示吸引了。四楼的赵姐是做月嫂的,她扶了扶眼镜:“这姑娘怕不是脑子不清醒?谁家天天有空给陌生人做饭?还挑三拣四的。”二楼开杂货铺的老周叼着烟笑:“依我看,是想白吃白喝吧?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啥招都想得出来。”
正说着,电梯到了五楼,门一开,一个挺着肚子的女人堵在门口,看样子二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孕妇裙,脸上带着点怯生生的笑。“各位邻居早啊,”她搓着手,眼神在我们手里的早餐袋上打转,“那个告示是我贴的,你们看……今天谁家有多余的饭?”
电梯里顿时鸦雀无声,老周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干咳两声:“姑娘,不是我说你,这事儿不合规矩。谁家过日子没个算计?哪能天天给你备着饭?”女人脸一红,捏着衣角嘟囔:“我不是白吃,以后我出了月子,也能给大家帮忙……”话没说完,电梯门关上了,把她的声音和那抹尴尬关在了里面。
晚上下班回来,刚出电梯就撞见502的王莉。她手里端着个空碗,看见我眼睛一亮:“妹子下班啦?你家今晚做啥好吃的?能不能分我点?我今天一天就喝了点米汤,宝宝在肚子里踢得厉害呢。”我看着她凸起的肚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可想起早上那张挑三拣四的告示,又觉得膈应。
“不好意思啊,我今晚加班,买的外卖,怕是不合你的口味。”我侧身想走,她却跟着我往三楼挪:“外卖也行啊,只要不是太油就行。你看我这身子,下楼一趟都费劲……”正纠缠着,对门的张婶开门倒垃圾,见状皱起眉头:“小王啊,你这就不对了。哪有追着人家要饭的?真有难处跟大家说,邻里之间能帮衬一把,可你这架势,倒像是抢饭吃了。”
王莉被说得脸通红,眼圈一红:“我不是故意的……我老公在外地打工,我一个人在家,实在做不了饭。那天去社区医院,医生说我营养不良,再这样下去对孩子不好……”张婶叹了口气:“行了行了,进来吧,我今晚做了小米粥和蒸蛋,你拿回去吃。”
我看着王莉端着碗跟张婶进了屋,心里挺复杂。第二天一早,电梯里的告示旁边多了张手写的纸条,是张婶写的:“各位邻居,502王莉确实有难处,要是谁家有多的饭菜,就放我门口,我给她送去。不用特意准备,家常便饭就行。”
接下来的日子,楼道里渐渐有了些变化。三楼的李老师每天早上会多煮个鸡蛋,放在张婶门口;七楼开小饭馆的夫妻俩,每天晚上关店后,会把没卖完的素面端一碗过来;就连最抠门的老周,也偶尔会把媳妇做的咸菜分一小碟。王莉倒是没再贴新的告示,只是每天傍晚,会敲开张婶的门,把洗干净的碗送过去,顺便聊几句家常。
这天我休年假,正趴在阳台晒太阳,听见楼下吵吵嚷嚷的。探头一看,王莉正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拉扯,那男人看样子是她老公,手里拎着个行李箱。“你还知道回来?”王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在这儿天天看人脸色讨饭吃,你倒好,在外面逍遥快活!”男人皱着眉:“我不是给你打钱了吗?你就不能自己做点吃的?非要弄这出,让我在邻居面前丢人现眼!”
“你那点钱够干啥?房租水电物业费,哪样不要钱?我孕吐得站都站不稳,怎么做饭?”王莉哭得更凶了,“要不是张婶他们帮衬,我和孩子早饿死了!”男人被说得哑口无言,耷拉着脑袋站在那儿。
张婶听见动静,拎着菜篮子从楼道里出来,看见这情景,把菜往地上一放:“小吴,你可算回来了。你媳妇一个人在这儿不容易,你不心疼就算了,还说这种话?当初要不是看她实在可怜,谁愿意管这闲事?”她指着楼道里各家门前放着的空碗,“你自己看看,这一个月,谁家没帮过你们?做人得讲良心!”
男人看着那些碗,又看了看王莉通红的眼睛,脖子根都红了。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我不是故意的……工地上出了点事,被老板扣了工资,我没脸回来见她……”张婶叹了口气:“有难处大家一起想办法,别憋在心里。你回来了就好,以后好好照顾你媳妇,别再让她受委屈了。”
从那以后,502的灯亮得比以前早了。王莉的老公找了个附近工地的活儿,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去菜市场转悠。有时我加班晚归,会看见他们小两口在厨房里忙活,王莉坐在旁边择菜,她老公系着个滑稽的粉色围裙炒菜,油烟从窗户飘出来,带着股淡淡的家常菜香味。
电梯里的那张粉色告示早就被撕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的通知,是王莉写的:“感谢各位邻居这段时间的照顾,我老公回来了,以后我们能自己做饭了。要是谁家没空做饭,就来502敲门,家常便饭,管饱。”下面画了个笑脸,旁边还有个小小的灶台图案。
这天我下班回来,刚出电梯就被王莉叫住。她肚子又大了些,气色好了不少,手里端着个保温桶:“妹子,这是我老公今天炖的鸡汤,给你盛了一碗,你尝尝。”我接过桶,心里暖暖的:“谢谢啊,其实不用这么客气的。”她笑了笑:“应该的,当初要不是你们帮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再说了,邻里之间,不就该互相帮衬着过吗?”
转眼到了冬天,楼道里飘着煤烟味和饭菜香。王莉生了个大胖小子,办满月酒那天,她挨家挨户敲门,邀请大家去喝喜酒。老周拎着瓶二锅头,乐呵呵地说:“这下好了,以后有奶水喝了,不用再蹭饭了。”大家都笑了,王莉的老公挠着头,给每个人递烟,脸上是藏不住的高兴。
宴席摆在楼下的空地上,搭了个简易的棚子,虽然简单,但很热闹。王莉抱着孩子,给每个人敬酒,眼眶红红的:“真的谢谢大家……那时候我也是没办法了,才出了那么个馊主意,没想到大家不但没笑话我,还真的帮了我。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张婶搂着她的肩膀:“说这些干啥?谁还没个难处?以后好好过日子,把孩子带大,比啥都强。”李老师推了推眼镜:“就是,以后孩子长大了,让他跟我学写字,不收学费。”老周在旁边喊:“跟我学修电器!保证饿不着!”大家笑得更欢了,连空气里都飘着甜甜的味道。
从那以后,我们这栋老楼的电梯里,再也没出现过奇怪的告示。倒是每天早上,总能看见王莉的老公,提着一兜新鲜的蔬菜,挨家挨户问有没有要带的垃圾;王莉则经常把自己做的小咸菜,分装在小碟子里,放在各家的门口。
有一次我出差回来,发现门口放着个保温桶,里面是热乎乎的南瓜粥,压着张纸条:“妹子,听说你出差了,刚回来肯定累,喝点粥暖暖胃。王莉留。”我捧着粥,心里热乎乎的,忽然觉得,这老楼里的日子,虽然平淡,却有着说不出的温暖。
其实啊,邻里之间的情分,就像这南瓜粥,看似普通,却在不经意间,暖了人心。谁都有难的时候,搭把手,递碗饭,看似微不足道,却能让这冰冷的城市,多了些人情味。就像王莉说的,大家互相帮衬着,日子才能过得有滋有味。
现在,王莉的孩子已经会走路了,整天在楼道里跑来跑去,叔叔阿姨地喊着,把各家的门槛都踩遍了。哪家做了好吃的,都会喊他过去尝尝;哪家有什么活儿,他爸爸看见了,都会主动搭把手。这栋曾经冷冰冰的老楼,因为那场荒唐的“蹭饭”风波,反而变得像个大家庭了。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当初大家都不理王莉,或者嘲笑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她会过得很艰难,也许这栋楼还是像以前一样,各家关着门,谁也不认识谁。幸好,我们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用一碗碗热饭,一点点善意,把彼此的心连在了一起。
这天我下班回来,看见电梯里又贴了张新的告示,是王莉写的:“各位邻居,下周六我家包包子,猪肉大葱馅和素馅都有,大家有空过来吃啊。不用带礼物,人来就行。”下面画了个胖乎乎的包子,旁边还有个小小的笑脸。
电梯里的人都笑着议论,说一定要去尝尝王莉的手艺。我看着那张告示,心里觉得暖暖的。这栋老楼,因为一个荒唐的开始,有了个温暖的结局。也许生活就是这样,看似不经意的一件小事,一个小小的善举,就能改变很多事情,让原本陌生的人,变成互相牵挂的家人。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给妈妈打电话,说了这事儿。妈妈在电话那头笑:“这就对了,远亲不如近邻。以前我们住大杂院的时候,谁家做了好吃的,不是端着碗挨家送?现在住楼房了,人心不能远了。”我嗯嗯地应着,心里琢磨着,下周六去王莉家,该带点什么菜呢?
第二天一早,我在张婶门口放了一小袋刚买的红枣,她最近总说气血不足。不一会儿,就听见张婶在楼道里喊:“是谁给我放的红枣?真是的,跟我还客气!”我躲在门后偷笑,听见王莉的声音:“张婶,肯定是楼上的妹子,她昨天还问我你喜欢吃啥呢。”
楼道里的声音渐渐热闹起来,夹杂着孩子的笑声和大人的聊天声,像一首暖暖的歌。我知道,这栋老楼的故事,还在继续,而那些关于善意和温暖的片段,会像一颗颗种子,在每个人的心里发芽,长大,让这个冬天,变得格外暖和。
也许,生活就是由这些琐碎的小事组成的。一碗热饭,一句关心,一个微笑,看似微不足道,却能在不经意间,温暖彼此的心房。就像王莉和她的“蹭饭”告示,虽然开始得有点荒唐,却让我们明白了,邻里之间,多一份理解,多一份帮衬,日子才能过得有滋有味,才能像那刚出锅的包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