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瓶蓝色的液体,躺在这间老诊所角落的旧木柜里。灰尘是我的毯子,黑暗是我的房间。他们叫我“太平间”——一个冰冷又沉重的名字,带着消毒水和死亡的味道。但我知道,我的诞生,源于一场未能阻止的死亡。
我记得那个男人,阿四。他第一次被陈医生抱上诊椅时,我还没成形,只是一些散落在烧杯和笔记里的想法。他嘴里散发出的腐败气味,浓烈得像是盛夏阳光下溃烂的伤口。陈医生,我的创造者,他的手指沉稳而迅速,切开脓肿,引流出污秽。汗珠从他额角滑落,滴在阿四脏污的衣领上。
“记住,每日三次,盐水漱口!按时吃药!一周后必须回来!”陈医生的声音像绷紧的弦。阿四含混地应着,疼痛让他的承诺像风中残烛般微弱。
我“诞生”在那个绝望的夜晚。阿四的死讯像一块冰,砸碎了诊所的平静。陈医生把自己关在配药室,烧杯碰撞的声音整夜未停。我感受到他手指的颤抖,尝到他滴落进烧杯的苦涩——那不只是酒精和丁香酚,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悔恨与不甘。“如果…如果当时有一瓶东西…三十秒…三十秒就能按住那些啃噬生命的‘鬼东西’呢?”他对着空荡的诊室低吼,仿佛在与无形的死神角力。
于是,我被赋予了形态和使命。陈医生反复调试:太辣了,会灼伤;太淡了,是敷衍。他把我灌进不同的小瓶,塞给徒弟、护士、甚至偶尔路过的病人试。“含着,三十秒,”他眼神灼灼,“感觉怎样?能不能压住那股…‘太平间’的味道?”他总用这个词,像是要用最刺耳的警钟,惊醒所有对口腔里微小战场掉以轻心的人。他摩挲着瓶身,低声说:“你得有用,你得让死神在嘴边打个趔趄。”
后来,陈医生走了。猝然得如同阿四。他没来得及给我正式命名,也没来得及看着我走出诊所。是他的徒弟,那个总皱着眉头的年轻人,继承了这间诊所,也继承了我。他从陈医生凌乱的笔记里翻出最终的配方,重新调配了我,郑重地贴上标签——“太平间”。这不是名字,是烙印,是陈医生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声呐喊。
我被摆在诊柜显眼处。病人来了又走。徒弟会拿起我,讲述两个男人的故事:一个是疼死在码头工棚里的阿四,一个是把自己熬死在蓝色药水旁的陈医生。“每日三次,三十秒。”徒弟的声音平静,却带着陈医生留下的重量,“别让你的嘴,成了细菌的‘太平间’——它本不该是。”
有人听了故事,会默默买走一瓶我。有人嫌名字晦气,嗤之以鼻。我被带进不同的家,挤在牙膏和香皂中间。我感受过不同的口腔:烟酒过度的麻木,焦虑失眠的干燥,孩童糖果后的黏腻。每一次被含入口中,那三十秒,是我履行职责的时刻。薄荷的冰凉是冲锋号,丁香的锐利是刺刀,酒精是烈火,我冲刷着齿缝舌苔,寻找、围剿那些看不见的、蠢蠢欲动的腐朽源头。我是在每一张温暖的嘴里,执行着陈医生未竟的消毒仪式,对抗着他曾无力阻止的结局。
有时,我被遗忘在浴室柜深处,很久很久。黑暗和寂静中,我仿佛又闻到阿四嘴里那令人窒息的腐败,看到陈医生伏案时佝偻的背影。我只是一瓶蓝色的水,没有心跳,却有记忆。我承载着一个牙医最深的痛与不甘,也寄托着他最渺小也最固执的期望:用三十秒的辛辣冰凉,换一口干净的呼吸,阻隔那无声滑向深渊的可能。
直到某天,也许盖子被再次拧开,清凉辛辣再次弥漫;也许,我终究在遗忘中干涸。但我知道,只要还有人因为那个叫“太平间”的名字而警醒,在不适初起时含一口我这蓝色的液体,屏息三十秒——那么,陈医生和阿四的故事,就没有真正结束。我是一瓶漱口水,我的名字叫“太平间”,我的使命,是让每一个口腔,远离它名字所代表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