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2月25日，圣诞节。

北京北三环东路，一栋两层白色建筑前挤满了人。

中国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特大型综合超市，家乐福创益佳商城店在此开业。

蜂拥而至的顾客挤满了卖场，货架每天都会被一扫而空，供应商们白天黑夜连轴转地配货。

卖场更是每天营业额高达几百万，收银员数钱数到手抽筋。

在北京一炮而红后，家乐福乘胜追击，以几乎每个月一家店的速度，铺满了全国各省主要城市。

其业绩更是一路高歌猛进，长期霸占中国外资零售商的榜首位置，吊打沃尔玛等一众竞争对手。

到2009年，家乐福中国门店数量达到顶峰的321家，营业额更是飙到467亿元。

但谁也没想到，这竟是家乐福最后的辉煌。

2009年之后，其销售额、门店数量、单店业绩先后被大润发、沃尔玛、华润万家等竞争对手超越，一步步陷入亏损百亿的泥潭中。

2025年6月20日，家乐福中国的母公司ST易购（002024）发布公告，以每家一块钱的价格转让旗下4家位于沈阳、杭州、宁波、株洲的家乐福门店。

与此同时，开创神话的家乐福创益佳商城店，也已关闭。

这意味着，家乐福在中国的最后一抹余晖，即将落下。

曾经的中国零售之王，到底何以至此？

01

成立于1959年的家乐福，总部位于法国，是大卖场生态的首创者，至今已有近60年的历史。

1995年时，中国尚未加入WTO，改革开放也正处于紧要关头，世界各大跨国巨头对中国的未来充满疑虑，不敢试水。

但家乐福却排除万难，毫不犹豫的率先来到中国开店。

彼时，中国零售业尚处于一种非常传统的状态。

百货大楼里都是一列列柜台，货架在上了锁的柜台后面，一个个营业员站在柜台后，顾客看中什么，需要让营业员从货架或柜台里取出来给顾客挑选。

家乐福大卖场的到来，仿佛是一颗流星划破夜空，照亮了中国零售业的路。

人们万万没想到，原来还能自己挑选商品，然后自己拿到收银台结账，甚至很多人疑惑，难道不怕顾客把东西直接拿走不付钱吗？

更重要的是，家乐福卖场的东西比其他传统商场便宜许多，只要家乐福门店一开，几乎半个城市的市民都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过来买东西。

后来才知道，家乐福这些外资商超是依靠智能化和标准化的供应链管理，大幅降低采购成本。

在管理模式上，采用以店长为中心的分权体系，店长权力堪比诸侯，从商品陈列到促销方案均可自主决策。

这让无数人纷纷感叹，还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

那时候，学习家乐福模式，挖角家乐福人才成为了本土零售企业家们乐此不疲的事，家乐福也被赋予零售业“黄埔军校”的美誉。

当然，家乐福不仅带来了先进的管理理念，还迎合中国人的生活习惯，把食品作为超市最重要的品类，获得广泛欢迎。

同时，在选址上，一改欧美在城乡结合部选址的旧理念，选在人口最密集，公交和步行最容易达到的地方。

从而大获成功，迅速抢占中国市场。

据统计，2004年一年，就有2亿人光顾了家乐福门店，被媒体评为“在华最具影响力企业”之一。

据家乐福前任高管回忆，鼎盛时大部分门店销售额都能超三亿，低于这个数的店长都不好意思去开业绩会。

只比家乐福晚来一年的沃尔玛，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02

但这个零售之王，并不长久。

2010年家乐福中国市场销售额被大润发反超，在华门店总数被沃尔玛反超。

2012年至2017年，家乐福中国大陆地区的销售额从55.83亿欧元下降至46.19亿欧元，降幅17.27%。

2017-2018年，家乐福中国分别亏掉10.99亿和5.78亿，到2018年底，负债已经高达138亿。

为何沦落至此？

主流说法喜欢拿电商的冲击来解释。

事实上，电商只是一方面，家乐福的问题太多了。

我们从2008年的金融危机说起。

这场危机，导致家乐福2009年财年的全球净利润下滑74%。

为了应对当时的困境，家乐福不得不在全球收缩阵线，开始走马灯似地换全球CEO。

同事全球各地的家乐福门店不断关闭或退出，比如2009年撤离俄罗斯；2010年退出日本，和意大利南部；2011年上半年卖掉泰国门店；2012年6月，宣布退出希腊……

至于中国门店，也早在2010年曝光将被出售，不过次年家乐福全球副总裁突然改变主意不卖了，因为他来中国考察了一圈，认为中国市场很有前途。

其实说到这里你就会发现，家乐福过去所呈现出的迟钝与不思进取，背后根源都在于。

从2008年开始，这已经不再是一家以做好零售生意为导向的企业，而是被资本控制的，看重短期收益的公司。

当一个业务一旦现金流、盈利达不到预期，资本会选择卖掉它，而不是倾尽全力的去抢救它。

OK，继续说回中国市场。

2011年，家乐福中国为了降本，搞了些骚操作。

很多门店大肆启用学生做兼职，以低廉的时薪计算，省去大笔五险一金，使临时工成为整个店面运营的主力。

甚至为了进一步降本，不惜以次充好，将大量臭肉、过期肉、变质肉洗洗刷刷，贴上新标签、新日期重新出售，被央视315爆出，在全国引起一片哗然。

昔日积累的声誉一时丧失殆尽，消费者更是怨声载道，体验一落千丈。

许多人甚至不惜绕远路也不愿再去家乐福。

这让本就开始走下坡路的家乐福，更加雪上加霜。

同一时间，家乐福的供应链短板也越来越严重。

家乐福最初并没有自建供应链，其店内的一切商品，都由第三方供应商送过来。

这种做法不但能节约供应链物流成本，还能通过压榨供应商利润，来实现所谓的“天天低价”。

你可能会问，供应商为什么心甘情愿的被压榨？

因为早期的家乐福是国内零售霸主，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只要进了采购名单，每月就能多出起码百万级别的销售额，并且家乐福作为外资，账期只有45天，从不拖欠。

但想做家乐福的供应商，就必须付出代价。

家乐福中国区第二任总裁施荣乐就曾开创一个理论：“要把供应商逼到墙角，再给一颗糖果。”

由此可见，他们对供应商有多残忍。

就这么说吧，供应商需要缴纳进场费、上架费、条码费、促销费、年节费、广告费等一系列名头繁多的费用，占到供应商成本的四成。

这些压榨，在家乐福业绩好的时候，供应商也就忍了。但2009年后，家乐福业绩越来越差，新崛起的商超越来越多，供应商完全没必要继续惯着家乐福。

典型的例子就是，当年康师傅率先抵制家乐福，一些供应商纷纷响应，很多产品撤出家乐福。

一时间，供应链成了家乐福的难题。

反观友商，早就发现了这样压榨不是个事，都在吸取教训，大补供应链。

比如永辉选择供应链端的买断和直采模式，建立了自己的生鲜壁垒。

大润发则通过生鲜供应链产地直采；沃尔玛采用供应商送至全国配送中心模式，所售蔬菜全部由生鲜配送中心进行全程冷链配送。

但自建供应链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家乐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竞争力被削弱。

直到2015年，才终于完成自己的供应链体系建设。

然而到2015年这个时间点，电商的冲击已经大到让线下闻风丧胆了，导致当年的中国大卖场首次出现负增长。

其实家乐福一直都比较轻视电商，2012年，家乐福亚洲地区CEO曾对媒体说到：“面对电商的冲击，做好自己的大卖场就行，其他不足为患”。

所以当竞争对手一个个都张开双臂，热烈拥抱互联网的时候，家乐福仍以上位者姿态，看着忙碌的“蝼蚁”不以为意。

2015年中期，竞争对手一个个早就布局好了线上。互联网大厂们，也反手去玩线下新零售，比如阿里的盒马鲜生。

山姆、开市客等仓储会员店，也逐渐在大城市流行。

这下家乐福终于急了，赶紧跑去搞互联网转型。

不得不说，当年家乐福挺有魄力的。

不但大力推广自家的网上商城和APP，还联手美团、饿了么等外卖平台。

以及开设便利店，做“渔夫厨房”和“极鲜工坊”这类餐饮+零售的玩法。

可惜家乐福注定玩不好互联网，APP做的超烂。

产品种类有限，不支持生鲜配送，物流效率低下，包邮门槛过高，几乎一切电商的雷点，全都踩到了。

至于餐饮+零售的玩法，在沈阳试水了之后效果不好，就没继续展开。

折腾到2017年的时候，家乐福已经年亏损接近11亿元。

好巧不巧的是，2017这个时间点，又来了个致命难题等着家乐福去解决。

前面咱说过，家乐福是1995年进入中国市场的，其后以每月一家店的速度疯狂拓展。

所以，家乐福不少店铺是在两千年左右开设的。

一个冷知识，家乐福当年租赁场地的时候，几乎全部签的20年合同。

这就意味着，2015-2020年期间，绝大多数门店租约要到期了。

可是20年过去了，中国已经大变样，原本的门店租金早就涨好几倍了。

包括人力、物流、水电物业费等，也全都在涨价。

唯有家乐福自己的销售额不涨反降。

这种情况下，家乐福到底续不续租呢？

答案是肯定不续租。

因此，过去这些年，经常传出各地家乐福闭店的新闻，闭店缘由中，清一色的会提到租约到期，或者水电、场地、物业欠费等。

2019年，家乐福中国的门店数量锐减至233家，负债138亿，即将结束辉煌的一生。

03

关键时刻，救命的白衣骑士出现了。

它就是当年如日中天的苏宁，搞足球、搞地产、搞电商、搞金融，几乎什么赚钱苏宁就做什么，创始人张近东，一度排到胡润百富榜第九位。

2019年6月，苏宁易购以人民币48亿元拿下家乐福中国80%的股权，成为第一大股东。

为何要收购日落西山资不抵债的家乐福？

苏宁有多方面的考虑。

一是家乐福虽然亏损，但账上仍有百亿现金流，“只要不出现资金链断裂，零售业就可以好好活下去”。

二是苏宁看好家乐福在一二线城市的地段，以及比家电卖场低很多的租金。收购完成后，苏宁易购也可以开进家乐福。

但这场收购，注定一地鸡毛。

不知道苏宁是刻意而为之，还是本身如此。收购后员工福利慢慢取消，工资也一再降低，这让很多不满意苏宁薪酬体系和管理理念的员工纷纷离职。

于是，大批苏宁人员，进了家乐福管理层和基层。

甚至在苏宁的管理下，家乐福之前的体系完全失效，就连极其重要的供应链都受损了。

比如家乐福之前给供应商的账期是45天，苏宁就要拖到90天，甚至到期也只付一部分款。

毫不夸张的说，苏宁完全没有给到家乐福任何帮助，反而加剧了其走向灭亡。

公开信息显示，2020年，家乐福净亏损7.95亿元；2021年，净亏损33.37亿元。

其实这点亏损，家大业大的苏宁完全顶得住。

但关键是，2021年，苏宁爆雷了，负债1570亿元，负债率81.83%，商业帝国直接崩成灰了。

另一部分，和恒大有关。

张近东和许家印算是铁兄弟，当年一顿交杯酒，张近东给恒大投了200亿。

结果万万没想到，恒大也凉了，200亿投资打水漂，成了压垮苏宁的关键一环。

苏宁自身难保，自然无暇顾及家乐福的死活。

每年疯狂闭店几十家，直到出现今天只剩下3家店苟延残喘的局面。

那么新的问题来了，家乐福最终的命运是啥？

早在2021年，苏宁就发布瘦身计划，准备砍掉家乐福。

可惜一直无人接盘。

2023年，苏宁官方发布了一则消息，家乐福中国与安徽省安庆市迎江区政府达成战略合作签约，正式引入安庆市迎江区国资。

不过这事没后续，两年过去了，双方没啥实质性动作，大概率是泡汤了。

个人推测，以家乐福和目前国内商超的现状，应该是不可能有机构接盘了，退出中国只是早晚的事。

04

最后，聊个题外话。

家乐福的衰落，纵然自身问题很大，但也是整个传统商超行业的缩影，同行们日子并不好过。

比如沃尔玛大卖场在华门店数量持续缩减，从2020财年的412家一路下滑至2025财年的283家。

哪怕已经成为胖东来的门徒的永辉超市，也在2024年闭店232家。

其他的，如大润发、红旗连锁等传统线下商超卖场也陆续开始资本运作，原有大股东逐渐退出，国资开始接棒，并对经营模式开始爆改。

国内的商超，以后大概率会走向卷服务、卷质量的精品化路线。

一派是胖东来，另一派是山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