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牙博士

智牙博士

流年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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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疱疹之扰

壬寅年其实跟之前的任何一年都一样,十二个月,三百多天。但于我这个年奔古稀的人来说,是病痛加身艰难困苦险些丧命的一年。

几年前就患上了肩周炎,贴膏药,吃缓释片,两三天也就过了。这次复发,先是右肩疼痛,扯得后颈项疼痛。膏药和缓释片没有一点效果。

一脉不和周身不遂。熬了三天,疼痛已经蔓延全身,骨节和肌肉,从肩颈到脚趾,都疼,有时间歇地疼,有时持续地疼。看见附近一家专治肩颈的理疗馆,便进去试试。一个五十来岁长得一身正气的盐亭汉子,说我经络不通,不通则痛。他捏着手杆给我科普:“这是肝经,这是肺经,这是心经,这是心包经……”从头顶到脚趾,细细地按摩一遍,又艾灸一遍,他做得很认真。我就像砧板上的肉,翻来覆去。我突然想到了烤全羊烤乳猪。不过,它们是被摇把翻动,我得自己翻转,让艾火烤到每一寸皮肤。他还摸着我的左后背说:“你这湿气太重,才按这么几下,就排出了这么多红颗颗了。”后来我才明白,他看见我左后背出现了一些红色疱疹。

理疗两天,疼痛毫无缓减。那些红色疹子已经长到左手杆内侧了。有朋友电话推荐我去附近一家中医诊所。人家说老医生少裁缝,是说裁缝年轻,喜欢打扮,做的衣服新颖,医生年老,见多识广,经验丰富。可这个医生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看起来非常干练。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可他没有怎么问,也没有怎么让我叙述,便搭手切脉。他说:“你这是寒湿太重,风热内侵,入于脏腑了。”我说我有汗,不咳,身上起了些颗颗。他没理睬,便开处方捡药。恐怕医生一把脉,什么都晓得,不用我多嘴吧。

喝了三天中药之后,似乎没有好转。遇上那理疗师,他说,你那个还是要坚持做理疗。但我礼貌地跟他告辞,坚持去诊所换药。本该去大医院治疗,但闹了两年多的疫情,可恶得很!近期沸沸扬扬,走哪里都是扫场所码,测体温,戳鼻孔戳喉咙查核酸,24小时阴性的,亮行程码,才能进门见医生,特麻烦。小诊所看48小时的即可看病,老年人就图个撇脱。

这几天是壬寅年最后一波倒春寒。寒冷是天气的主调,小雨和大风是其伴奏和协奏。前些日子已经有人穿短袖,今天大街上居然有人穿上了羽绒服。我穿着夹衣,拉紧领口,进了诊所。

那看似老到的年轻小伙子搭手切脉,沉思了一下,一脸疑惑地说:“不对呀!吃了一副药了,咋湿气还这么重?”他一边摇头,一边开处方。写到一半,他突然问:“你上次说长得有什么颗颗?”我便站起来,撩开衣服给他看,疱疹在我的左胸已经安营扎寨了。一颗颗疹子,呈桃红的鲜艳,顶着一粒亮晶晶的小泡,鲜嫩欲滴。并且,这些疹子已经布满了我的左前胸、左后背、左手杆内侧。不疼,不痒,安静地潜伏着未来的杀机,酝酿着新一轮的疼痛袭击。那医生和他的女助手几乎同时尖叫起来:“带状疱疹!带状疱疹!”但他们马上安慰我:“这是病毒性疾病。六十几岁的人,元阳渐失,免疫力下降,健康方面出点这样那样的问题,不算什么。我治得多,不要紧哈……”

我才明白,两种疼痛搅在一起,肩颈疼痛影响了对疱疹的诊断,导致了我病情诊断的耽误。一个现象掩盖另一个更为严重的隐情,把原本简单的事情整复杂整严重,世上常常有之。理疗是针对亚健康的补充修复和调理,而真的头痛脑热,还得去找医生治疗。理疗和治疗,有关系,但不能代替。现代的针剂片剂和传统的中药汤剂甚至用外科技术做手术,才是对付病痛的有效手段。

那小伙子便改写处方,配置西药和外敷药膏。回家后,赶紧外敷擦药,赶紧喝中药汤剂,吃西药片剂。我还赶紧百度带状疱疹是个什么鬼。度娘的叙述,还真让我出冷汗。说这病叫蛇缠腰,蛇毒疮,十分顽固,潜伏期长,要死人,即使治好了,还可能留下神经疼痛的后遗症。如此严重,而我这又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啊!

但凡生了病,疼痛是免不了的。接下来的两天,便是最难熬的日子:疱疹处衣服摩擦疼痛,不摩擦也疼痛,扯得胸腔都疼痛,肩颈仍然疼痛,周身的骨节肌肉疼痛,包括每一根手指头和每一根脚趾头都在疼痛。双脚沉重,四肢无力。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昏昏沉沉,疼痛难忍。尽管如此,疫情期间,医院是断不可去的,并非我讳疾忌医。前不久带外孙女住院,尝够了目前的防疫手段:每次进门,扫场所码,亮行程码,登记个人信息,做核酸检测,包括陪护人员。做核酸戳喉管还好一点,戳鼻孔特难受。我还担心那些检测机器出问题,生生地给我弄顶新冠戴上。不是我矫情,外地确有实例。恰恰家里也没人有空去医院陪护我。于是,宅家治疗,与病痛熬,也与孤独熬,一分一秒地熬。

到了第二副中药和西药吃到第四天的时候,突然,一切好转了!肩颈不疼了,周身的疼痛只在偶尔了,那些疹子没有溃烂,红疱萎了,也不怎么疼了。万恶的病毒恐怕偃旗息鼓了!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但从当初的病急乱投医到现在的药到病除,我好像有1949的感觉了!无病一身轻。我轻松了,但俄乌形势台海形势疫情形势,还尚未轻松呢。

倒春寒刚刚过去,天晴了。吃过早饭,趁着初照的阳光,我起身出门,前往诊所,去找那小伙子去换药,以巩固治疗成果。有病及时治,无病多锻炼,用健康的身体和健康的心态,面对未来生命中的每一个日子——我在心里对自己如此说。

六月:病房之困

四月底,疱疹就痊愈了,但医生还开了两个月的药,胶囊,片剂,冲剂,口服液,说是营养神经。到了五月,有些咳嗽,感冒的症状。还是那个诊所医生,开了感冒药,一次三天,两次,六天,不见好转,又增加中药。中旬,手臂开始出现疹子,针尖大小,点状,鲜红。问医生,是不是吃药过敏,他说不是,而是药物把体内湿气撵出来了。可到了月底,红色疹子遍布全身,除了脸上,连手指上都有。

那疹子虽然不痛不痒,但终不是个事呀!迫不得已,只好去医院。先去中医院,说是药疹,要住院治疗,但他们没有皮肤科住院部。再去四零四医院,也没有皮肤科住院部。只好去中心医院,一番场所码行程码核酸检测下来,医生确诊,是药疹。问之前吃过些什么药,我记不清了,反正吃的药多。医生叫我停止服用之前治药疹和治感冒的所有药品,马上住院。

那期间,新冠疫情仍然闹得正起劲。量体温做核酸,各种扫码,缴费,办手续,一番折腾下来,我躺进紫荆楼四楼,已经是六月份了。

接下来几天,做各种检查。测血压,做心电图,做B超,做超声波彩超,照胸片,照CT,几乎两天抽一次血。还要将口痰和大小便样本送检验科。起先,医生告诉我,查出了我患二型糖尿病,血糖高达31了。内分泌科医生立刻介入治疗。测血糖,早晨空腹测,每餐后两小时测。打针,胰岛素,每餐饭前打,晚上睡前打。吃药,片剂,冲剂,口服液。输液,大瓶小瓶五六个,挂在病床头上,每天输四五个小时。医生要求我不能吃甜食,不能吃稀饭面条,控制饮食,减少主食。我仍然咳嗽,仍然气紧。呼吸科医生立刻介入治疗,增加液体,增加吃药,再挂上氧气,二十四小时输氧。

我躺在紫荆楼里的病床上,通宵睡不着。不停的咳嗽,好像是给低吟的蛩音打节奏。白天,跟邻床的年轻病人聊几句天,转移一下我的注意力。邻床的那小伙子,也输液吃药,但不严重,马上要出院了,出了院马上要去成都跑滴滴车。家里老的小的都等着用钱。病房空间大,很敞亮,但我的心里,却倍感压抑,不止是病痛。

我的病床靠近南窗。窗外的天空,偶尔几朵白云,慢慢地向西飘去。连续几十天没有下雨,天空却依然蔚蓝如碧。偶尔有小鸟飞过,我认出它们是麻雀,忽左忽右,倏尔远逝。初夏季节的太阳,斜射几缕阳光进来,感觉有些闷热。因为疫情,家里人不能上住院楼来,送换洗衣服,只能送到楼下。亲戚朋友也无法前来看望。作为社会性强烈的人来说,我感到憋闷和孤独。但是,谁让你生了病呢?何况我这是牛病医到马病发的人。

每天早晨,护士把我叫醒,抽饿血,查血糖,服饭前的药。饭后,又服药,挂液体。九点左右,医生查房。住的是皮肤科病房,内分泌科和呼吸科医生介入治疗。三拨医生,有时分批来,有时候一起来,他们带着护士,挂着听诊器,问身体感觉,问饮食情况,问服药情况,问排泄情况。我平躺着向上看,一色白大褂,十几张脸,围着我的病床,带着口罩,带着护士帽,有的还戴着眼镜,黑压压地逼下来。那阵仗,没病的人恐怕都要吓出病来。他们鼓励我,要配合治疗,要放松心情,要坚强地与病魔作斗争。其实我明白,医生的治疗,是通过这些药剂和这些冰冷的液体,与我体内的病菌殊死搏斗,给我的生命淬火,恢复我的健康。

人吃五谷生百病,在所难免,只是自己不知道会患什么病,什么时候患,严不严重。医生说,每个人身体里都可能潜藏着这样或那样的病毒,因个体素质和诱因不同,有的人终生不会发病。老年人免疫力下降,就可能经常发病。

生命寄托于我们的肉体,肉体又承载着我们的精神和思想。但肉体实在脆弱,经常被病魔骚扰侵袭,再怎么伟大的人,也在所难免。倘若肉体不存,其余皆无从说起。病来如山倒,一个人再怎么蹦得起,只要生了病,那就如同霜打茄子。何况我年奔古稀,当年吃苦受累,身体贷账太多,如今免疫力严重下降,就成了病毒攻击的目标。

一切生命都伟大,神奇,自由,包括麻雀,包括蝼蚁,不止是人类。但个体生命却细小而脆弱。天下总是风雨不断,自然的,比如地震,生活的,比如疾病,社会的,比如战争,政治的,比如人祸……任何一场风雨,落在任何一个平民身上,都是滔滔巨浪,覆地惊天,危情重重,凶险无限!比如这几天乌克兰的平民,比如这几天疫情高风险区的人,比如这几天生病的我,似乎还没有蝼蚁和麻雀们自由。

农历五月的一个重要节日,是端午。我在心里怀念屈原,却不能吃粽子,不能吃肥肉,每顿只能吃点小菜,拳头大一坨米饭。床头柜上摆满了各种药盒药瓶,手臂上的输液管子连着高吊的液体瓶,鼻孔里的输氧管子,连着床头墙壁上的插孔。这副打扮,熟人见了定会惊叹不已。

一周之后,皮肤上的疹子消散了不少。看来,这些疹子彻底消失也要不了几天了。可是,那天中午,医生通知我,赶紧转院,说查出我患了肺病,要转去四零四专门科室治疗。

等我六月中旬出院回家时,家人说我面黄肌瘦,骨瘦如柴,脚耙手软,四肢无力。在磅上一量,我原来一百三十多斤的体重,只剩下一百零五斤了。

九月:手术之险

九月十六日中午,我险些被痰液憋死在一家三甲医院里。

四天前去见医生,复查病情,查血化验,打CT,医生决定要我做一个纤支镜手术,说要吸痰,还要将标本送往杭州检验,查看是否有耐药性。于是,缴费,预约,查心电图,查血压,落实手术时间,联系标本寄送。

古人诊病,望闻问切是主要手段。那切脉的学问,浮沉迟数,虚实阴阳,深奥,玄妙。优秀的医生,通过手腕寸关尺三步脉,能把病情的太阳少阳太阴少阴五脏表里,分析个透彻明白,再对症下药。现代医生,只靠机器仪表,化验血液,透视照片,甚至利用声波、核磁技术等科技手段,直接探究病灶。从这个意义上说,现代医生,就是现代科技仪器的操纵者而已。

古代医生,把脉之后便开药方,以草根树皮为主的中药,水煎服为主,也可做成药丸,或者做成粉末,叫丸药,叫散剂。也有推拿按摩针灸石罐拔等辅助疗法。传说中的华佗,是能够做开颅手术的,但仅仅是传说,华佗之后近两千年里,没有哪个中国医生能够做外科手术。现代医生,根据仪器数据,可以把内科病症,变成外科手术。剖开身体,找到病灶,一刀切之,万事大吉。从这个意义上说,开刀做手术,便是治病的最高手段。

人的身份有高低贵贱之分,但病痛不因身份不同而增减。贵为庙堂帝王,贱为街边乞丐,都可能患上相同的疾病,虽然治疗方面有差异。死生亦大矣!有人长寿,有人早逝。生老病死,作为个体的人,没有任何人能逃劫难。既然被医生判定必须做手术,那就只有躺上手术台听天由命了。

跟麻醉师签订相关协议,填写相关表册,落实了时间,9月16日上午,在门诊手术室做。麻醉师还交代了一系列准备要求:空腹,不喝水,做核酸,签具保证书,家人陪护。

医生说纤支镜是最小的手术,叫我不要紧张。麻醉师说要全麻,就是要失去知觉几十分钟,我便紧张了。毕竟叫做手术,说不紧张是假的。我这人,平时连打针都害怕。手指上锥一粒刺,我都喊疼。非我怕死,珍爱身体,是对生命的敬畏和尊重。

十五日傍晚,接到医院电话,说我的手术延迟到第二天下午做。下午就下午吧,我早上可以多睡一会儿呢!十六日早上,又接到电话,说我的手术要提前到上午,要求我必须十一点到手术室门口候着。候诊室窗外,几株梧桐,在秋风中摇曳它们的枝丫。昨夜的秋雨,从梧桐叶上往下滴落,滴答,滴答,像沙漏,记录着这漫长的时间。等待最难煎熬。唉,一波三折,反倒把我弄得更紧张了。

等到十一点五十,才叫我进手术室。我独自躺在手术台上,家人们被挡在了门外。麻醉师把一个玻璃罩子扣在我脸上,跟我聊天。大概说了两三句话,我就啥也不知道了。

不晓得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我迷迷糊糊醒来。其实也算不得醒来,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喉咙里有痰液上涌,充溢口腔,堵塞了呼吸,出不出来气,憋闷得心慌。我记得是躺在医院手术台上。我想翻过身吐掉痰液,可是动不了。我想伸手掏痰,手也动不了。我努力蹬腿脚,似乎也动不了。我已经憋得满头流汗,眼泪直流,却只能任由汗水泪水流过脸颊,流到耳际。

生命就在一呼一吸之间。我无法呼吸,以为就这么完了,我的人生将会就此终结!我努力地蹬脚挣扎,好像就是农村人说的临死前的板命。终于,我好不容易把脚蹬动了,弄出了一点声响,便听到护士远远的声音:老大爷,怎么了?我想回答,却发不出声。又远远地传来那护士的声音:哦,有这么多痰呢!我感觉到她在给我擦拭痰液,从从嘴里掏出浓痰。

我立刻就能呼吸了。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我知道,我又活过来了!

护士把家属招呼进来,守着我,给我擦痰,直到麻药完全过去。

后来分析,医生做完我的手术,十二点过,接近一点,就下班吃午饭去了。留下的护士,忙着收拾这样那样,没有一直守护在我身边。家属又被堵在门外。没有想到我会被痰液堵住,险些呜呼。传说大将死在小兵手,大船翻进檐沟里。后来主治医生说我的手术非常成功。我抱怨:我险些被一口痰憋死在你们的手术台上呀!这个三甲医院的医生也只是淡淡一笑。

曾经听说过一分钱憋死英雄汉,没有听说过一口痰憋死大活人。如果我那天真的被痰憋死了,不但冤屈,而且不好听。1960年没有被饿死,1967年没有被武斗的冷枪打死,1974年没有被学大寨的农活累死,1976年没死在松平大地震中,2008年没有死在“5.12”特大地震中,现在,却被一口痰憋死,我的后人们祭文都不好写。说是被痰憋死的,人家也不相信,虽然我自己相信,因为生命非常非常脆弱。

今天想来,我的生命,还黏附在我的残躯,实属万幸。我从壬寅年走过来,走到了癸卯年,实属不易。逝水流年,我应该且必须珍惜每一口呼吸,坚持与病痛斗争,勇敢地走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