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会希望成为一个游戏的输家,但如果知道自己每次都会赢,你就体会不到任何乐趣。
●痛苦是我们为了获得更强烈的快乐所付出的代价。
●我们应该理解快乐和幸福的价值,即便不是享乐主义者,至少也应该成为享乐主义反对者的反对者。
我的小儿子扎卡里喜欢自讨苦吃。他总爱跟小伙伴们比赛扇耳光,或者让你跟他比赛吃芥末。到了高中,他参加了攀爬“珠穆朗玛峰”高级训练项目。当然,他并非去爬真正的珠穆朗玛峰,而是要完成8848.86米的累计攀登高度,毕竟他还得上学。每天下午晚些时候,扎卡里就会去攀岩馆,上上下下攀爬好几个小时。事实上,他每周要训练四五天,每天爬300多米,为期30天。每次训练结束后,扎卡里都会记录他现在爬到珠峰哪个位置了,记录如果他真的离开珠峰大本营,往山上爬,然后又返回,一路上他会看到怎样的景致。整个训练过程并不令人感到舒适,甚至让人筋疲力尽,扎卡里对此也有过强烈的抱怨,但他还是乐在其中。
我敢打赌,你也做过类似的事情。也许你喜欢放弃家里的软床和热水澡,去野外露营;也许你喜欢骑自行车,出类拔萃的选手们会热情赞美这项运动带来的那种“甜蜜的痛苦”1
我不是一名运动员,但很久以前我跑了一次马拉松。当决定挑战马拉松时,我已胖得不成样子了。为此,我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来准备,有时训练是在新英格兰地区的寒冬里完成的。我仍记得在漆黑的清晨跑步有多痛苦,脸被冷风吹得失去知觉、足部的水疱随时传来刺痛、肌肉又酸又疼,但这些记忆又那样弥足珍贵。
此外,一些更消极的受虐式快感也令人着迷。为什么我们会喜欢兴奋和敬畏的感觉,为什么我们会对别人的胜利感到高兴,为什么我们会享受性欲的满足,这些问题的答案已不再神秘。可是,为什么我们还喜欢体验恐怖呢?几年前,我看到我的大儿子一边做作业一边观看一部法国食人族艺术电影。我只瞄了一眼,就足足恶心了一下午。
或许你喜欢这类事物,可能你已经放下本书,开始上网浏览类似的图像和影片;又或许你跟我一样,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然而,事实上每个人都会喜欢某些负面体验。我自己喜欢诸如《黑道家族》《绝命毒师》《权力的游戏》这类电视剧,尽管剧中充满暴力和谋杀等情节,也充满对各种各样的痛苦和伤害的描绘,但它们还是能吸引我的眼球。而且我敢打赌,只要你有兴趣,即便剧中没有暴力,只是让人感到压抑的电视剧也会让你沉迷其中。
喜欢沉迷于哪种特定的痛苦以及对这种痛苦的喜好程度因人而异。我喜欢吃辛辣的咖喱,喜欢坐过山车。热水澡呢?喜欢,但不喜欢水太烫。长跑呢?也喜欢。尽管每个人的偏好各不相同,但没人能抗拒痛苦的诱惑。
快乐与意义:自愿受苦的两种目的在进一步探讨之前,我想做一番语义上的区分。我会像其他人那样使用“愉悦”(pleasure)和“疼痛”(pain)这两个词,简单来说,它们分别指代让你叫出“哇!”和“哎哟!”的感受。我还会谈论与身体疼痛无关的消极体验,比如,在一个进展艰难的项目上长时间工作;沉浸在悲伤的记忆中;你饿了,却仍然选择禁食的时刻。有时候,我把这类体验称为“痛苦”(suffering)。它符合词典里的标准定义:经受疼痛、压抑、苦难的状态。但这一定义并不意味着必须经受巨大的疼痛、压抑和苦难。
我已经意识到,有些人会对我的用词表示反感,甚至觉得受到冒犯。我曾将某些并不严重的行为(实验室中轻微的电击)描述为痛苦,一位年龄比我大的女士愤怒地告诉我,她的父母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那种恐怖经历才算得上痛苦。在她看来,我宽泛地使用“痛苦”一词,削弱了她父母曾经遭受的痛苦的程度。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当我听到有人把在机场排长队等待安检称为“折磨”时,我也有与那位女士相同的感受。作为戏剧性的夸张,“折磨”这个词使用得没有问题,但严格来说,如此使用“折磨”是具有冒犯性的,因为它的真正含义被削弱了。
在这个问题上,我希望我们能有更丰富的词汇,便于人们对不同程度的痛苦做出区分。但事实上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因此我仍将使用“痛苦”一词来描述全谱系的消极体验。正如你的舌头碰到你发炎的牙齿的那种疼痛属于疼痛一样,各种各样温和的痛苦也是痛苦。但如果你不喜欢我谈论痛苦的方式,只需在脑海里将我用的这个词转化为更怪异但或许更准确的表达——出于生理或心理原因,那些通常令人感到厌恶的体验,如此一来,我们对痛苦的理解就能达成一致了。
本书将探讨两种不同类型的自愿受苦。第一种与享受辛辣食物、过烫的热水澡、恐怖电影、剧烈运动等有关。我们会看到,这类体验能带来快乐。它们可以增强未来体验的快感,让人远离自我意识,满足好奇心,提高社会地位。第二种与登山和生养孩子等体验有关,这类行为需要付诸努力,通常也并不那么愉快,但它们也是构成良好生活的一部分。
这两种自愿受苦在很多方面都存在差异。烫得人发痛的热水澡、辛辣咖喱带来的不适感是主动追求的结果,我们期待它们发生,如果没有这种期待,它们就不会发生。另一类痛苦则有所不同。在为参加马拉松比赛做准备时,没人希望自己受伤,也不想因为退赛而感到失望。然而,搞砸的可能性仍然存在。你不会希望成为一个游戏的输家,但如果知道自己每次都会赢,你就体会不到任何乐趣。事实上,从更宽泛的层面上讲,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做白日梦就没有遭受失败的可能,然而这正是白日梦的缺陷所在。行为经济学家和精神病学家乔治·安斯利(GeorgeAinslie)曾抱怨说,白日梦的问题在于“缺乏稀缺性”(shortageofscarcity)2。我们可以选择让自己陷入困境,也可以选择让自己摆脱困境,这种自由使我们少了很多由孤独的幻想所带来的快乐。
假若你想知道为什么无所不能会让人觉得无聊,这就是原因所在。如果没有氪星石,谁会在意“超人”的冒险之旅呢?(11)事实上,如果真有无所不能的人,那他一定会很痛苦。电视剧《迷离时空》(TheTwilightZone)3就阐明了这一点。一个匪徒死了,令他惊讶的是,他在一个貌似天堂的地方醒来。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性、金钱、权力。但无聊开始滋生,沮丧接踵而至,最终匪徒告诉自称是他的向导并一直为他服务的人,自己不适合待在天堂。他说:“我想去地狱。”向导告诉他,这里可不是天堂,他已身在地狱。
“疼痛即快乐”“我们能从痛苦中获得快乐”,诸如此类的说法有一定道理。蒸桑拿之类的例子清晰地表明,我们能够理解特定类型的疼痛和压抑所带来的诱惑。哲理歌曲作家约翰·库加·梅伦坎普(JohnCougarMellencamp)反复吟唱“伤痛如此美妙”,听众则纷纷点头称赞。但如果你稍微一想,就会发现这句歌词有点奇怪,甚至自相矛盾。
毕竟,疼痛这一概念似乎蕴含着贬义。在一篇经典论文中,美国哲学家大卫·刘易斯(DavidLewis)虚构了一个对疼痛的感受不同于常人的疯子4。当遭遇疼痛时,我们可能会大喊大叫或者大哭大闹,希望疼痛马上消失。然而,那个疯子一旦遭遇疼痛,他的行为就会变得奇怪:他会思考数学问题,会交叉双腿并打响指。刘易斯设想的这个疯子没有动机去回避疼痛或者设法消除疼痛。
刘易斯的分析很精妙,但在我看来,或者你也会这么认为,那个疯子的遭遇根本就算不上疼痛。他可能会把它称为“疼痛”,但这种混淆只是反映出他的精神有问题。假若某个遭遇与消极体验无关,那就不能称其为疼痛,所以他把自己的遭遇称为“疼痛”是错误的。
快乐:心意满足和享受的感觉。
疼痛:由疾病或伤害造成的极度不愉快的感觉。
这两个概念的含义是相反的。如果你查阅国际疼痛研究协会(IASP)提出的更为专业的定义5就会发现,从解剖学意义上讲,疼痛是“一种与实际或潜在的组织损伤相关,或者可以用组织损伤描述的不愉快的感觉和情感体验”。在这里,“不愉快”这个词又出现了。同一种体验怎么可能既是愉快的又是不愉快的?
根据某种看待事物的方式,这种逻辑是不可能成立的。假设每一刻的体验对应0~10的某个数值,低数值代表你需要回避的糟糕状态,高数值代表你应该追求的积极状态。你不可能在某一时刻既处于低数值状态又处于高数值状态。这就好比说,你正在洗一个既热又冷的澡。洗澡水可以是热的、冷的,或者温的;它可以在晚上8点整是热的,在8点15分是冷的;甚至可以右边水龙头出来的是热水,左边水龙头出来的是冷水,但同样的水不可能既是热的又是冷的。这不可能!
为了以不同的方式看待这个谜题,让我们想想这些心理状态的作用。杰里米·边沁(JeremyBentham)说过:“自然将人类置于痛苦和快乐这两种至高无上的力量的辖制之下。”6他把两者视为天然相悖的力量,将我们推向相反的方向:趋近和回避,奖励和惩罚。但你怎么可能同时做到既趋近又回避呢?
我们稍后将谈到弗洛伊德,但在这里我只想说,无论人们对他的观点持何种态度,他的确理解了这一谜题的怪异之处。他提到,既然一个人的首要目标“是避免痛苦,获得快乐”,那么寻求痛苦就是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行为。在这种情况下,“这就像是我们精神生活的看护者因为某种原因而失去了行动力”7。
痛苦本身未必是消极的也许解答这一谜题的方式是,承认痛苦绝不令人快乐。当然,我们会寻求痛苦,但也许我们这么做的原因在于,它为我们提供了其他好处。这种利弊权衡是生活的一部分。比如,在某个大冷天,你在外面奔跑,浑身颤抖,觉得不舒服,只是为了找回掉在人行道上的一个重要包裹;比如,你不得不接受一台让你感到痛苦的手术,以便治好你患了很长时间的疾病;比如,你坐在某机关办公室里,感到无聊和不快,但为了更新你的驾照,你不得不忍受漫长的等待;甚至,为了不暴露战友的身份,你经受住了酷刑的折磨。我们有很多理由选择承受疼痛和痛苦,与此同时并不否认痛苦之恶。下一章,在论及受虐时,我会举很多例子,来表明我们在选择承受痛苦之后不久就能获得快乐。这样的例子同样没有否认痛苦之恶。
但事实上,痛苦本身并不一定是消极的。就当前而言,我们可以通过考察某些医疗案例,获得关于痛苦体验之复杂性的一些线索。
你可能听说过先天性无痛症(congenitalanalgesia)。患有这种病的人能够感觉到自己被刀子割了或者被东西撞了,但他们体验不到疼痛,所以没有内在动机去回避疼痛。患这种病的人大都活不过20岁,这表明了疼痛感之于生存的重要性,它不仅能阻止人们受伤,还能让伤口得到医治。
一种更让人困惑的病症叫示痛不能(painasymbolia)。患有这种病的人能感觉到疼痛,也能把自己的体验描绘成痛苦,但他们不觉得疼痛令其不悦。他们会将自己的身体交由医生和科学家做侵入式检查,而这种检查对你我而言是极为痛苦的。倒不是说他们对疼痛感到麻木,正如一位患者所说:“我确实有疼痛感,它让我稍微有些不舒服,但它不会困扰我,我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8这种失调与大脑的部分区域受损有关,比如,后岛叶和额顶叶岛盖,这些区域大都与威胁响应有关。这类症状可以让我们明白,对疼痛的体验并不必然是一件坏事。
先天性无痛症和示痛不能的区别对应于人们有时对两种镇痛剂9所作的区分。一种很常见,能够缓解或者消除疼痛,而另一种(吗啡有时也被归为这一类镇痛剂)尽管也有强大的缓解疼痛的作用,但会让你有一种患上示痛不能的感觉。在后一种镇痛剂的作用下,你会感到疼痛,但这种痛带给你的困扰较小。
尼古拉·格拉哈克(NikolaGrahek)注意到,我们能从日常生活中发现示痛不能的“例证”10。他让读者想象如下场景:由于左上胸出现持续钝痛,并辐射到了左胳膊,所以你不得不去看医生。你担心是心脏病发作了,但医生向你保证是肌肉发炎,会很快康复。你的恐惧感一下就没了,“尽管疼痛仍然没有消失,仍然让你觉得不舒服,但你不再对疼痛感到忧虑了”。
有时,人们对疼痛的反应的转变来自态度的转变。作家安德烈娅·朗·朱(AndreaLongChu)谈到,在做变性手术之前,她做了长期而痛苦的准备。她一开始把这种痛苦描绘为人们通常能感受到的那种:“所有的身体疼痛都始于人们对胆敢侵犯身体器官的震惊。”不过,她随后指出,几个月之后,“我与疼痛达成了一种审慎的和解,我们承认彼此的存在,默认互不干涉,就像我们与前任在假日派对上互相点头致意一样”11。
冥想练习有诸多好处,据说其中之一就是可以改变对疼痛的态度。罗伯特·赖特(RobertWright)谈到他在冥想静修期间做过的一个实验:
无论喝什么东西,我都会觉得牙疼,事实上,我需要做根管治疗了。哪怕我喝的是温水,疼痛也很剧烈,很折磨人。于是,我想看看如果我做了以下事情,会发生些什么:我在房间里坐下来,冥想30分钟,然后喝了一大口水并含在嘴里。
结果出人意料。牙齿的阵痛如此剧烈,以至于我完全专注在疼痛这一感受上。不过,阵痛并没有持续困扰我,它处于痛苦和快乐的交叉地带,在两者之间摇摆。有时,这种感觉甚至能以其力量,或者你可能会说以其高贵和美妙,激发一种老式的令人惊叹的敬畏感。如果要描述这种敬畏感和我对牙疼的日常感受之间的差异,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我比平常更少叫“哎哟”,而是更多喊出“哇”。12
这类案例表明,疼痛不一定是坏事。科学研究和日常体验都支持一种更有力的论点:疼痛可以是有益的。我们之前提到的那种在0~10这一区间打分的做法是错误的,也许其他生物会接受这种将疼痛和愉悦分别放在单一谱系两端的评价方式,但对人类而言,有些事物可以既处于0也处于10的位置。疼痛和愉悦、消极体验和积极体验不是对立的,把它们像低温和高温一样加以区别是一种错误的做法。
这怎么可能呢?答案的关键在于,人类对体验有着独特的理解和反应能力。我们天生就能感受到世间诸事带来的快乐、悲伤、愤怒、羞耻和乐趣,但我们也能天生感受到由我们对世间诸事的反应带来的快乐、悲伤、愤怒、羞耻和乐趣。有时候,我们对世间诸事的反应的反应也能带来快乐、悲伤、愤怒、羞耻和乐趣,不过简便起见,我们不会探讨这种情况。
以恐惧为例。你因为遇到了一只老虎而感到恐惧。与其他动物一样,这种恐惧是一种适应性反应。当我们的身体准备战斗或逃跑时,肾上腺素就会释放,心跳会加快,血液会流到肌肉群,消化系统会放慢运行速率,甚至完全“停工”。说唱歌手埃米纳姆(Eminem)很好地概述了人们在面对高风险、高回报的社会竞争时的生理反应:“他的手心开始出汗,膝盖发软,胳膊变沉,毛衣上挂着呕吐物。”面对恐惧,我们的警觉性和专注力都会提高。我们会浑身起鸡皮疙瘩,这种生理反应无疑是对祖先的背叛,因为他们毛发浓密,不会起鸡皮疙瘩。总而言之,恐惧不是没有意义的。
这类体验通常是消极的。遇到老虎真是再糟糕不过的体验,然而,这种体验的糟糕之处不在于恐惧本身,因为更糟糕的是,你有可能被老虎弄伤或者咬死。假若你知道你没有面临真正的危险,比如,你只是身处虚拟世界,你仍会感受到恐惧,并且你的生理反应跟在真实世界遇到老虎的反应几乎相同,只是这种恐惧不一定是糟糕的恐惧,反而可能是有趣的恐惧。
毕竟,人们乐意为这种恐惧买单。密室逃脱游戏和恐怖电影都很受人欢迎。我们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恐惧对人们是有吸引力的。在我稍后将会描述的研究中,研究人员发现,恐怖电影爱好者在观看《驱魔人》(TheExorcist)时与恐怖电影厌恶者所感受到的恐惧程度是差不多的13。与某些理论相反,我们认为,那些恐怖电影爱好者并不是没有情绪感知能力的人。相反,他们喜欢体验恐惧。事实上,他们体验到的恐惧感越强烈,获得的愉悦感也越强烈。
再举一个例子。人们感到不公时会感到愤怒,因此,愤怒通常是消极体验。不过,你可以享受愤怒的感觉,比如,想象复仇后的快感,或者享受为正义振臂高呼的兴奋感。此外,愤怒本身也有其功用。在一项精妙的研究中,马娅·塔米尔(MayaTamir)和布蕾特·福特(BrettFord)14发现,当人们与对手谈判而非合作时,他们有可能让自己变得更愤怒,因为他们认为这种愤怒会让自己在谈判中受益。事实上,这么做是对的,愤怒的谈判者会从谈判中获得更多利益。
再以悲伤为例,它通常是对消极事件的反应。不过,只要事情没那么糟糕,生闷气和沉浸在痛苦中是有可能让人们体会到愉悦感的。当然,没人会从自己所爱的人去世的悲伤中体会到这种愉悦感。在另一项研究中,研究人员让被试观看伤感电影15。我们一般会认为,他们越是感到悲伤,就越不想看下去。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体验到的悲伤程度并不影响他们的观看兴趣。换句话说,至少存在一种可能性:他们体验到了令人愉悦的悲伤。
此外,那些能激发伤感情绪的歌曲和乐曲,比如,歌手拉娜·德雷(LanaDelRey)和阿黛尔·阿德金斯(AdeleAdkins)的歌曲、塞缪尔·巴伯的《弦乐柔板》(AdagioforStrings)以及莫扎特和威尔第的安魂曲等经典乐曲,也能让人获益。研究发现,当聆听这些经典乐曲时16,人们会欣赏乐曲传递出来的悲伤,感受到柔情和怀旧情绪,并从中体验到愉悦感。
为什么悲伤的歌曲能有这样的吸引力?也许是因为我们只是在安全的环境下享受悲伤,不需要在真实世界应对让人悲伤的事件。也许悲伤的歌曲给人们提供了更多独特的奖赏。埃米莉·科尼特(EmilyCornett)想知道为什么刚结束了一段恋情的人17喜欢听伤心情歌。她认为,这类歌曲向失恋的人表明,他们并不孤单,很多人都有类似的遭遇。科尼特还注意到,与所有消极体验一样,自主选择至关重要。刚刚经历分手的人突然间听到阿黛尔的歌曲《爱人如你》(SomeoneLikeYou),就不大可能会是一种美好的体验。我们更希望能自主选择何时落泪。
事实上,任何情绪都能以这种方式得到转化。在电影《大空头》(TheBigShort)中,演员史蒂夫·卡瑞尔(SteveCarell)饰演的真实人物马克·鲍姆(MarkBaum)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当他说妻子告诉他,他的工作似乎让他不开心时,他的一个同事回应说:“可是,当你因为工作表现得不开心时,实际上你很开心啊。”鲍姆认可同事的说法。
我们已经探讨了消极体验何以成为快乐之源,那反过来又如何呢?你能重新看待积极体验,并让它们成为消极体验吗?显然,答案是肯定的。有些患有抑郁症的人18变得不愿意体验积极情绪,也许他们认为自己不配获得快乐,或者认为当前的快乐体验只会为随后的痛苦体验埋下伏笔。因此,与快乐的痛苦异曲同工,你可能也会体验到痛苦的快乐。
这类现象还存在文化差异19。研究发现,相比西方人,东方人对幸福感持更怀疑的态度。这可能是因为亚洲文化对幸福和悲伤的诠释更“辩证”,《道德经》中的这句话就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20
你不需要研习道家思想就能理解情绪的复杂性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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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项研究招募了来自中国、加拿大、美国和韩国的被试,让他们判断被心理学家视为最普遍和最基本的6种情绪:悲伤、恐惧、厌恶、愤怒、快乐和惊讶。针对每一种情绪,被试要回答,在他看来该情绪的积极和消极程度如何。正如你所料,人们大都认为悲伤、恐惧、厌恶和愤怒是消极情绪,快乐和惊讶是积极情绪。尽管存在文化差异,但其实人们对所有情绪的评价都不是单一的,比如,认为悲伤情绪有一定的积极因素,甚至快乐情绪也有少许的消极性。
让我们再次考察真实世界中的生理痛苦。我们之前讨论过疑似心脏病发作的案例,现在请想象你离马拉松赛程的终点不远,你的身体感到不适。你的心脏跳得很厉害,满身大汗,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如果你正乘坐公共汽车,或者正试图入睡,突然出现前述症状,你可能认为你要死了。但在跑马拉松的情况下,出现这些反应是很正常的,说明你正在努力奔跑,这些似乎让人厌恶的体验是巨大成就感的组成部分,是值得品味的东西。
再以面部被揍为例。被一拳击中面部似乎是尤为糟糕的体验,但其实并非如此,至少不完全如此。乔希·罗森布拉特(JoshRosenblatt)曾讲述过自己作为一名综合格斗选手的心路历程,他说当你第一次被人击中面部时22,你绝对充满恐惧。然后你就来到了第二阶段,你会感到愤怒和羞耻。在这之后:
你开始爱上面部挨揍,然后你开始主动寻求挨揍。现在,你给自己招来了危险,如果不挨揍,你将会感到生活空虚……挨揍会让血液更快地在你的血管流动,会让你流下眼泪,会让你心跳加速。挨揍会让你眼中的整个世界闪耀。挨揍让你专注于被神秘主义者称为永恒的当下,也在提醒你人终有一死。
尽管就我个人的搏斗经历而言,我从未迈过愤怒和羞耻这一关,但我仍然相信罗森布拉特的描述在特定情境下是真实的。如果罗森布拉特正在电影院门口排队入场,一个人朝他的脸打了一拳,我敢打赌,他不会觉得这一拳挨得很爽,是对他活着的确认。如果他眼中的世界此刻真的在闪耀,肯定也不会让人觉得美好。不过,在适当的情景下,罗森布拉特的看法是对的:恐惧可以得到转化,让人产生超越性体验。
人生满意度与幸福感并不呈正相关我们已经阐明,疼痛和痛苦并不全是坏事,也没那么神秘。在接下来几章中,我们将继续探讨痛苦的重要性。如果你相信人类总想追求幸福,那么你现在应该不会把自愿受苦视为幸福的明显反例了。
然而,幸福真是我们要追求的东西吗?很多人都认为是的。弗洛伊德写到,每当谈到人们的原始动机,“答案几乎没有悬念。人们努力追求幸福,想要变得开心,并持续处于这种状态。这一举动具有积极和消极两面性。一方面它意在减少痛苦和不愉快,另一方面意在体验强烈的愉悦感”。布莱斯·帕斯卡尔(BlaisePascal)说得更直白:“所有人都追求幸福,没有例外。”为了表明自己没开玩笑,他随后补充道,“这是每个人做每件事情的动机,甚至也是那些上吊自杀的人的动机。”
这些话引自吉尔伯特的杰作《哈佛幸福课》,也概述了吉尔伯特自己的观点23。他认为,所有人都想追求幸福,而这是完全正当和理性的追求。吉尔伯特意识到,有些哲学家不认同这种观点,但他认为他们只是对幸福的理解过于狭隘了。正如吉尔伯特所说,很多哲学家认为,追求幸福的欲望类似于日常排便的欲望。他写道:“(他们认为)这是一种我们天生就有的欲望,不值一提。”换一种不那么形象的说法,这些哲学家把幸福视为连牛都会追求的满足感,就使得追求幸福变成一种低级本能。
不过,吉尔伯特争辩说:“你应该拒绝接受这种简单的类比,而将幸福视为由各类体验激起的某种感受,这种感受既可以很低级,也可以很高级。”
厄休拉·勒古恩(UrsulaLeGuin)在其短篇小说《离开奥米勒斯城的人》(TheOnesWhoWalkAwayfromOmelas)中也提出了类似的观点。奥米勒斯城的居民过着幸福的生活,只不过他们的幸福生活建立在某个人所付出的可怕代价的基础上。如果你没读过这个故事,我建议你读一读。勒古恩在告诉我们奥米勒斯城的人们有多么幸福之后,也提醒我们不要直接得出结论,认为他们迟钝、冷漠、愚笨,她补充道:“麻烦在于,我们受到学究和世故之人的影响,养成了一个坏习惯24,喜欢把幸福视为极为愚蠢的东西,而认为只有痛苦才蕴含智慧,只有邪恶才体现趣味。”
我认为,这些观点都有一定道理,但也表明了“人们想要追求幸福”这一观点存在怎样的问题。问题不在于这一观点是错误的,而在于它的含义过于模糊,对人毫无助益。
我绝不是第一个提出这种看法的人。在积极心理学领域,有很多研究人员避免单独使用“幸福”(happiness)一词,代之以更复杂的术语,比如,“主观幸福感”(subjectivewell-being)。这样做的一个原因在于,研究人员想在国家之间做比较,而他们没法对“幸福”(happiness)25和“快乐”(happy)做出准确的翻译26。讲英语的人可以说,“坐在这里读书很快乐”,而在同一语境下,讲法语和德语的人则无法用对应的单词“heureux”(法语中“幸福”一词)和“glücklick”(德语中“幸福”一词)表达相同的意思。换句话说,与幸福和快乐有关的英文单词比其他语言中相对应的单词含义更宽泛。如果你讲的是英语,那你就更容易提到“快乐”。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你真的更容易感到快乐。
更进一步的问题在于,有些人会将幸福与道德区分开来,而有些人则不会。当弗洛伊德谈到“强烈的愉悦感”时,他没有提及改善人们的生活,或者让世界变得更美好。但有些人认为幸福蕴含了道德责任。哲学家菲莉帕·富特(PhilippaFoot)以一位纳粹司令官为例27,指出这位司令官体验到了愉悦的心理状态。但富特认为,他并非真正快乐,因为他没有过上良善的生活。在富特看来,幸福的前提是良善。
也许你会觉得富特的观点很奇怪,事实上我也觉得奇怪。然而,一些心理学实验表明,我们认为一个人的生活良善与否的确对我们认为那个人是否幸福有一定的影响。有些实验哲学家28,包括我以前的学生乔纳森·菲利普斯(JonathanPhillips)和我的同事乔舒亚·诺布(JoshuaKnobe)做过一系列实验,他们让被试回答,有着同样的积极心理状态的两个人,哪一个更幸福。他们发现,被试更有可能认为,相比过着自私而享乐生活的人,道德良善的人更幸福。因此,富特的看法是正确的:至少就“幸福”这个词的准确含义而言,它与道德有关。
我们都想追求幸福,这一观点面临更普遍的问题:幸福可以被用于指涉至少两种不同的东西。诸如“你有多快乐”之类的问题可以指涉你当下的体验(“我非常快乐,因为我正在吃巧克力豆”),也可以指涉你对自己整个生活的评价(“我觉得不那么快乐,因为过去一年虚度了”)。当你说人们都想追求幸福时,就像我们在前文所引述的弗洛伊德的话,你也许是在说,人们想让快乐最大化,痛苦最小化。又或许,你跟吉尔伯特和勒古恩一样,把幸福视为更抽象的概念。
卡尼曼及其同事2930,这是一个合理的预估值。若一个人活到70岁,要经历大约5亿个3秒,将5亿个体验时刻进行加总,就能得到关于人生价值的数值。需要强调的是,我们的计算只考虑了清醒时间,没考虑睡眠时间。
在这里,我们遇到了实践上的难题。假设你只想测量你一年中体验式幸福的总值——一年大约有700万个体验时刻,如果700万个体验时刻都在回答“你过得如何”这一问题,人生也就变得非常无聊31。因此,你可以利用这些时刻中的随机样本来做推测。可以利用智能手机的应用程序随机取样,一旦手机随机选择了某个时刻,被试就要回答他过得如何。或者,就像卡尼曼及其同事所做的,你可以每天早上询问被试前一天的感受,比如,“昨天大多数时候你是否体验到了这样的情绪?比如:________”。被试需要在空白处填写“压力”“幸福”“享受”“担忧”“悲伤”等词。这种方法会受到偏见和记忆的“污染”,但它大致体现了短时幸福的含义。通过加总每一天的测量数值,你还可以计算其一年或者整个人生的价值。
这就是体验式幸福。现在来了解另一种不同的评价方式,我们称之为“满意度”(satisfaction)。这是一种更具反思性的评估,需要你对整个人生而非短时体验做出评价。我们可以使用坎特里尔自我定位奋斗量尺(CantrilSelf-AnchoringScale)来完成评估:你需要在0~10分做选择,“0”代表“对你而言最糟糕的人生”,“10”代表“对你而言最棒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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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验式幸福与满意度之间存在怎样的关系呢?两位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卡尼曼和安格斯·迪顿(AngusDeaton)针对1000个美国居民做过一项调查32,得到了超过45万个相关答案。该调查既评估人们每天的体验,也评估他们的人生总体满意度。现在,我们可能会认为,两项评估最终会得出相同的结果,即一个人对其人生满意度的评估值与其体验式幸福的平均值差不多。然而,情况并非如此。
先来看看金钱效应。当涉及体验式幸福时,更多的金钱会让你更幸福。这一点讲得通。金钱可以让你买到积极体验,能让你的生活在总体上变得更好。更重要的是,贫穷会让一切变得更糟。正如该调查报告所说的:“低收入加剧了与离婚、疾病、孤独等不幸有关的情感痛苦。”
不过,这一效应存在着边际效应递减现象。如果你一年挣3万美元,多挣5000美元是很大一笔数字,但如果你一年挣30万美元,多挣5000美元就不算什么了。这一点也讲得通,并且适用于人们对很多美好事物的体验。一个人若没有朋友会很难过,因此有一个朋友总比没有朋友好得多,有两个朋友又比有一个朋友更好……但如果你已经有20个朋友,那再多一个朋友为你增加的开心程度就会低很多。
事实上,就体验式幸福而言,如果某人年收入超过大约7.5万美元,金钱对他来说就变得不再重要了。这一研究是在2010年完成的,考虑到通胀因素,这一数值现在可能会有浮动。显然,在日常体验方面,收入尚可的人与富有的人没有太大差异,这也许是因为社会交往、有偿工作、良好的健康状况等因素影响着人们的体验式幸福,有更多的钱并不会让你的这种幸福感变得更强烈。
金钱对满意度的影响又如何呢?与体验式幸福一样,金钱与满意度有关,而且也存在边际效应递减现象。不过,此处有一个区别:一旦金钱达到某个阈值,体验式幸福就趋于稳定,但对满意度而言,似乎不存在这样一个阈值。在卡尼曼和迪顿的研究中,讨论更多的钱并不带来更多幸福这样的观点没什么意义。因为当受访者回答“你整个人生过得如何”这一问题时,答案是财富越多,人生满意度越高。
这一结论值得强调,因为似乎有一种都市传说,认为至少在过了某个阈值之后,金钱的多少就不会对生活质量产生太大影响,甚至更多的钱会让你的人生产生痛苦。情况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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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2019年的一项调查33为例。受访者被分为四组:低收入组(年收入少于3.5万美元),中等收入组(年收入为3.5万~9.999万美元),高收入组(年收入为10万~49.999万美元),前1%收入组(年收入超过50万美元)。在之前的大多数研究中,高收入组人数不够,而这次研究招募到了250位。以下是对生活感到“非常”或“完全”满意的每组人的比例:
低收入组:44%
中等收入组:66%
高收入组:82%
前1%收入组:90%
这还不算完。另一项研究调查了超级富豪,结果发现,拥有超过1000万美元资产的富人34比那些只有100万~200万美元资产的人生活满意度略高。
总体而言,这些研究结果表明,当我们考察整个人生时,我们倾向于将自己与他人进行比较,而一旦开始了社会比较(socialcomparison),那就意味着只有天空才是欲望的尽头。与此同时,卡尼曼和迪顿发现,尽管教育程度对人生满意度的评价有更大影响(这一点符合社会比较叙事),但健康对于当下的体验式幸福至关重要。你自己是健康还是患病会直接影响你的日常幸福感,与他人的健康状况无关。
现在,如果有人说,人们只想追求幸福,你可以追问:他们想追求的幸福是哪种?是每时每刻都快乐的那种幸福生活,还是想让人生的整体满意度最大化?
有一次参加柯文主持的播客节目时,卡尼曼为人生满意度的重要性进行了辩护:
柯文:你的研究得出一个结论——人生满意度与人们愿意花多少时间与朋友相处有关。如果花的时间越多,人们感到越快乐,那么为什么人们不花更多时间这么做呢?
卡尼曼:总体而言,我不认为那种方式会让人们的幸福最大化35。这也是我不再研究(体验式)幸福问题的原因之一,我原本对如何让幸福的体验最大化很感兴趣,最后却发现人们似乎并不愿意去尝试获得更多的相关体验。他们实际上是想让自己以及自己人生的满意度最大化,但这往往导致人们朝着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向(追求当下的快乐)去实现幸福最大化。
我赞同这段话要表达的主旨。本书的一大主题就是,我们不仅仅是享乐主义者,换句话说,我们不只是想让自己的即时快乐最大化。还好我们不是纯粹的享乐主义者,这对我们的人生是件好事。
不过,我不确信人生满意度就是我们要追求的一切。不要忘了,卡尼曼的研究所得出的一个重要结论是,当我们在追求一种马修斯所谓的“总体而言让自己感到满意的生活”时,我们就会把很多心思放在社会比较上。显然,我们想比其他人赚更多的钱。总想胜人一筹这种价值观似乎很难得到辩护,而且它对于过上良好生活而言也是一种糟糕的建议。除了这类幸福,还有其他我们应该去追求的东西吗?我们还有哪些选项呢?
痛苦是获得更强烈快乐所付出的代价由于其语义的模糊性和多样性,我们暂且把“幸福”的概念放一边。同时,我们也暂且把“满足感”放一边,因为它不仅涵盖了诸如使命和意义之类的美好事物,也涵盖了不那么美好的事物,比如,在高中同学会上试图给大家留下深刻印象的虚荣心。让我们回到人们想要追求什么这一问题,并思考一种答案。不管人们会对这一答案有何看法,它至少是相当清晰的。那就是“快乐”。
古希腊语中表达快乐的单词是hēdonē(享乐),这也是为什么那些认为快乐至关重要的人会被称为“享乐主义者”。这种观点的精髓在史诗《吉尔伽美什》(12)中得到了很好的体现:“吉尔伽美什哟,你只管填满你的肚皮,不论白天黑夜,尽管寻欢逗趣!每天摆起盛宴,将你华丽的衣衫穿起;白天夜里你(尽管)跳舞游戏!……这才是做人的正理。”37此外,加拿大摇滚乐队特鲁珀(Trooper)唱道:“我们来此寻欢作乐/时不我待/所以尽情享乐吧/毕竟并非天天都是艳阳天。”
享乐主义者不否认人生充满了自愿受苦的时刻:我们愿意凌晨3点从床上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去给哭泣的婴儿喂奶,然后乘坐早上8点15分的地铁到城里上班;我们愿意经受痛苦的治疗过程,等等。正如特鲁珀所唱的,并非天天都是艳阳天。不过,对享乐主义者而言,这些令人不快的行为是为了随后获得更大回报所付出的代价。我们命中注定要靠艰辛的劳作度日。具有挑战和难度的工作是通往地位和金钱的门票;枯燥的健身和乏味的饮食是你练出腹肌和过上精力充沛的老年生活的必要之举。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痛苦是我们为了获得更强烈的快乐所付出的代价。
无论承认与否,很多心理学家都是享乐主义者。他们相信,获得快乐是我们的最终目标。我对道德问题做过一些研究,而心理学家们对此做了一些回应,让我得出了前述结论。我在其他地方谈到,我们天生就拥有道德38,它是自然选择的产物。甚至婴儿和小孩多少也会关心他人的遭遇,多少会对公平和正义产生兴趣。但这种早期的道德感有局限,毕竟其源自自然选择,我们知道,自然选择会造成自私和狭隘。因此,这种道德基础需要通过恰当的人际关系和社会经验才能在成人阶段形成更成熟的道德感。
然而,在这些回应中,让我惊讶的是,有些心理学家之所以认为婴儿不可能拥有道德动机,是因为他们认为没人有这样的动机,世上根本不存在道德动机这样的东西。这种观点认为,我们或许认为自己真的关心对与错,希望扬善惩恶,追求公平正义和仁爱,但事实上,在这些行为中除了自私动机,别无其他动机。生物学家迈克尔·盖斯林(MichaelGhiselin)写道:“剥开利他主义者的表皮,就能看见他们虚伪的血液。”39
我不想嘲讽这种看法。很多杰出的人也持这种观点。有一个故事是这么说的:英国政治哲学家托马斯·霍布斯(ThomasHobbes)跟一个朋友漫步伦敦街头,突然停下脚步给了一个乞丐一些硬币。他的朋友质问他,你一直为人性自私论辩护,又该如何解释你刚才的行为呢。霍布斯回答说,他的行为完全是自私的,施舍乞丐会让他感到开心,如果视而不见地从乞丐身旁走过,会让他感觉很糟糕。
还有一个关于亚伯拉罕·林肯的故事40,被刊登在当时的报纸上:
林肯先生曾经在一辆老式马车上对一位同行乘客提到,所有人的善行都是由利己动机激发的。当马车通过一座用木头在泥沼里铺排成的桥时,他的同行者开始反驳他的观点。此时,他们看见岸边的一头尖背母猪正在发出可怕的吼声,因为它的猪崽陷到了泥沼里,处于即将溺亡的险境。当马车开始爬坡时,林肯先生喊道:“车夫,你能停一下吗?”然后,林肯先生从车上跳下来,往回跑,将小猪崽从泥水里抱出来,放在岸边。他回到马车上后,同行者问道:“林肯先生,你现在该怎么解释你刚才的举动是出于利己动机呢?”“愿上帝保佑你,埃德,那正好体现了利己的特征。如果我继续赶路,不顾那头痛苦的母猪的感受,那我的内心一整天都不得安宁,老会担心那些猪崽。难道你不知道,我这么做只是为了求得内心的平静吗?”
根据这种观点,我们的道德行为,或者换种说法,我们所谓的道德行为,只不过是为了避免愧疚或焦虑带来的痛苦。
我们天生渴望正义与群体幸福与大多数哲学家一样,我认为心理享乐主义是站不住脚的41。确实,我们经常只是单纯为了快乐而做出某种行为,譬如痒了就挠。不过,这不是我们唯一的行为动机。
我们可能有各种各样的具体目标。走笔至此,尽管前景并不乐观,但我还是希望多伦多蓝鸟棒球队(theBlueJays)在本赛季取得好成绩;我希望我的小儿子在尼泊尔旅行时既开心又安全,当然,首要的是安全;我希望我的大儿子在他即将参加的工作面试中表现良好;我希望本书的写作进展顺利,能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完成初稿的前半部分;我有一位朋友刚出了一本新书,我希望它能广受好评,因为它确实是本好书。所有这些具体的动机都来自更基本的动机,但没有哪个动机能被简单归结为获得快乐的欲望。
“自欺欺人!”心理享乐主义者恐怕会如此回应。如果我的愿望都能实现,这对我而言难道不是一种积极体验吗?如果没能实现,这难道不是一种消极体验吗?好吧,是的,想要得到某个东西就意味着,当愿望实现时你会感到快乐,这是其部分意义。但这不能充当享乐主义的论据,因为它没有表明,获得快乐本身就是目标,相反,它表明获得快乐只是实现愿望的副产品。如果你问一个朋友现在几点了,她转过身来解释说,你其实并非真想知道现在的时间,你只是想通过知道现在几点了来获得快乐,那你就可以考虑换一个更善解人意的朋友了。
让我们深入讨论一个日常案例:爱自己的孩子。想让自己的孩子茁壮成长,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即便得不到真切的回报,比如,指望孩子们能在你耄耋之年照顾你,你也会希望他们健康成长。如果家里有天生患有心智障碍的女孩,父母即便每天需要更加费心费力,也会想让她过上快乐、有尊严的生活,并希望她有一定程度的自理能力。他们可能会精打细算,放弃购买某些奢侈品,把钱存下来,以便在他们去世后,女儿能得到良好的照顾,即便那时他们已无法亲眼见证。如果你要问为什么他们要做出这些牺牲,他们有可能会告诉你,他们爱自己的女儿,希望她的生活过得尽可能好。这是对所有这些举动的最佳解释。你不需要成为一个真正的进化心理学家就能理解,对动物而言,自然选择的压力让它们进化出了帮助后代成长的能力。对于像人类这样的复杂动物来说,这种能力的一种表现方式就是爱。尽管这一动机是为亲生的孩子进化出来的,但它不仅适用于此,如果女儿是被收养的,爱的动机仍会发挥作用。
心理享乐主义者可能会提出反驳,告诉父母们:“你们的动机并非真正出于爱你们的孩子,你们只想从帮助他们的行为中得到暖心的感受,或者想要避免因为弃养孩子而产生的愧疚感。”我们有什么必要认真对待这种看法呢?这显然不是父母们的真实感受,也会造成错误的预测。这种享乐主义观认为,如果父母能因为弃养孩子获得更多的快乐、承受更少的痛苦,假设服用某种药物能让父母的爱消失,也不会让他们产生愧疚感,那他们立刻就会这么做。但我敢打赌,即便有这样的药物,大多数父母也不会抛弃孩子。
让我们再探讨一个例子。士兵为了拯救自己的战友,宁愿扑向手榴弹,牺牲自己。享乐主义对某些主动赴死的行为做出了解释,比如,想要逃避巨大的痛苦。但它无法解释士兵牺牲自己救战友的例子。另外,并非每个选择自我牺牲的士兵都相信自己能在天堂得到永恒的奖赏,毕竟,战壕中还有很多无神论者。
再次申明,我并不否认享乐动机在日常生活中扮演着某种角色,也欣然同意玩世不恭者的一种说法:有时候我们会自我欺骗,让自己相信人们的行为动机与享乐无关。比如,对投票行为模式的研究42表明,政治立场和个人利益的关系非常密切。想知道玛丽对政府资助儿童保育和富人增税等政策的看法吗?只要知道她是否有小孩,以及她自己每年赚多少钱,你就能猜出大概。
然而,这些例子远不能证明享乐主义是正确的。还有证据表明,受自然选择与文化影响的人类本能,使我们生来就希望我们的社会变得更美好,希望正义得到彰显。这意味着,我们的某些心理动机与享乐动机有所区别,有时甚至有所冲突。
我们该如何评价那些坚称自己是享乐主义者的人呢?我也见过一些这样的人。他们表示,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也会做出利他举动,或者参与一个颇有难度的长期项目,他们这么做只是为了从中获得温暖的感觉。这类人让我想到的不是躺在沙滩上享受慵懒时光、吃着热巧克力圣代的那些人,或者抽身于艰难的工作,以其他方式让自己放松的人;也不是人生达到了某个阶段,只希望生活过得轻松的那些人,喜欢与子孙尽享天伦之乐,玩填字游戏,在壁炉边上读书,等等。相反,我所想到的是声称自己除了快乐什么都不在意,并坚称所有人都是如此的那些人。
或许这类人对自己产生了错误的认知。作为心理学家,我很容易理解,人们对于自己脑海中的想法常常抱有错误的解释。弗洛伊德说得很对,有时你认为你做某件事是出于某种原因,而事实上却是出于另一种原因。
这种情况有时会发生在我的道德心理学研讨课上。我和我的学生会探讨与利他主义、公平、忠诚、报复、性和饮食禁忌等主题有关的各种相互矛盾的理论。比较常见的情况是,当我们在第一堂课上围坐在研讨桌旁时,有人会说,他们不相信真的存在对错之类的东西。有时学生们会以非常狭隘的方式理解道德,将其等同于宗教激进主义者所笃信的道德观。或许,有时学生们只是想激起我的反驳。我确实会反驳,其中一种方式就是让他们对一些规矩做出评价,而这些规矩是我正在思考并将用于本学期剩余课程的策略。我告诉他们,我准备给黑人学生更低的分数;不准跨性别学生上我的课;当我们探讨复杂问题时,坚决让女学生离开研讨课教室。
学生们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但当我提到这些规矩时,他们还是发出了嘘声。就在这一刻,学生通常会承认,没错,我的这些规矩是存在道德错误的,而不仅仅是不具可行性、不遵循传统或者不能将学生的福祉最大化。我举这个例子是想强调,很多自认为不关心道德问题的人很快就会被现实提醒:他们的大脑不可能不思考道德问题。事实上,或许没人比美国的大学本科生更关心道德问题了,先且不论这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不过,也许我们中间的确有真正的享乐主义者。对任何存在连续谱系的事物,总有一些人会落在两个极端中的一端。比如,人们的性动机是有差异的,有些人甚至对性爱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在我大多数作品中,我一直认为存在着天生的道德动机,不过有时候的确有少数真正的精神病患者是没有道德感的。在我的研讨课上,没有学生声称过自己是这类人,他们当然不会这么做,因为一旦暴露自己患有精神病,他们就无法在这个社会中很好地生存。因此,真有可能存在一些人,他们对快乐之外的其他行为动机无动于衷,但大多数人并非如此。
我的观点是,普通人拥有多种各自独立的动机。有些属于享乐动机,包括性满足、对饥渴的满足,甚至寻求程度相对较低的某些疼痛带来的满足感。有些属于道德动机,包括行善、追求公正和公平的愿望。还有一类动机,它与意义和目的有关。这类动机更贴切的术语应该是“凭着理性积极生活所带来的幸福”(eudaemonic),但它不容易拼写和朗读,我将尽量少用它。意义和目的动机包括追求诸如上战场、登山和成为父母之类的目标。
一般而言,这些不同的动机是兼容的。你可以过上既快乐又有意义的生活,哪怕有意义的人生的确会包含痛苦的体验,但这样的人生不一定是残酷的,因为虽说人们时不时地会遇到压力和困境,但克服它们也会带来巨大的乐趣。
我们该如何为这些不同类型的动机排序呢?哲学家罗伯特·诺齐克(RobertNozick)提出了“体验机器”的思想实验43。人们沉浸在该机器中会产生一种幻觉,觉得自己过上了具有强烈愉悦感、幸福感和满足感的生活。担心错过真实世界中的体验?完全不必,因为该机器能让你意识不到你生活在虚拟世界中。
诺齐克表示他不会让自己沉浸在该机器中,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也不会这么做。我们希望生活在现实世界,做些实在的事情,而不只是享有体验。事实上,在诺齐克看来,“我们首先想要做某些事情,其次才是想要获得做事情的体验”,再宽泛一点说,“一个浮在水桶上的人就像是一团缥缈的泡沫”,谁又希望自己的人生像是缥缈的泡沫呢?
不过,我得承认,并非每个人都有同样的反应。以下发表在Twitter上的帖子把我逗笑了,这说明的确有人把享乐看得无比重要。
诺齐克:“这台体验机器能够完美模拟一种有求必应的生活——”
我:“我要报名。”
诺齐克:“等等,你瞧,它并不能让你真正过上随心所欲的生活。你只能想象它可以,但是——”
已经钻进机器的我:“再见,书呆子。”44
有些怀疑论者会指出,像我这样的人之所以从直觉上不喜欢体验机器,是因为我受到了“现状偏见”(statusquobias)的影响45,导致我倾向于持续做我习惯做的事情。我们从未在体验机器中待过,而进入体验机器会带来一种令人震惊的变化。不过,我们可以把诺齐克设想的场景颠倒过来:假设你过着良好且令人满意的生活,也许你现在就过着这样的生活,突然,“砰”的一声,你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白色房间,某个笑眯眯的实验室技术员走近告诉你,过去几年你一直待在体验机器里。你体验到的所有满足、成功和人际关系都是神经幻觉。现在是由政府定期强制执行的例行检查时间,工作人员会问你是希望继续待在体验机器里,还是回到现实世界。当然,后者远没有待在体验机器里愉快。如果你决定待在体验机器里,这次例行检查的记忆就会被抹掉,回到体验机器后,你仍然会认为你在机器中的生活是真实的。
老实说,我不太肯定我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选择,但与我交谈过的人当中,有些会选择离开体验机器。这表明,生活在现实世界不仅重要,而且对某些人而言,比过上充满快乐的生活更重要。
平衡生活中的幸福感与意义感截至目前,我几乎还没提及“意义”的确切含义。后文将会予以详尽阐述。现在,我想为动机多元论提供更多证据和理由,从而区分快乐的生活与有意义的生活,以此为这一导论性质的章节作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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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从罗伊·鲍迈斯特(RoyBaumeister)及其同事的研究说起。他们对数百人做了一系列调查46。在其中一项调查中,他们让人们回答,在多大程度上赞同关于幸福问题的如下陈述(7分制):“总体而言,我认为自己生活幸福”“总体而言,我感到我生活幸福”“相比我的大多数同辈,我认为自己生活幸福”。他们还询问了关于意义的问题:“总体而言,我认为自己生活是有意义的”“相比我的大多数同辈,我的人生是有意义的”“总体而言,我感到我的人生是有意义的”。此外,考虑到我们之前谈到过的关于“幸福”的定义问题,这项研究并不完美,我希望他们是就“快乐”或其他更具体的感受向人们发出的提问。
然后,在其他调查中,鲍迈斯特及其同事向同样一群人了解他们生活的各个方面。这有助于我们了解那些认为自己过得幸福、有意义、既幸福又有意义或既不幸又无意义的人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结果表明,生活中的某些特征既与幸福有关,也与意义有关。如果你认为自己属于无趣之人,那么你就不太可能过上幸福或者有意义的生活。与之类似,如果你认为你的社交圈很小,或者你觉得很孤独,那么你过上幸福和有意义的生活的可能性也不会大。事实上,鲍迈斯特及其同事得出的一个主要结论是,幸福感和意义感之间存在关联:幸福感很强的人倾向于认为自己的生活有意义,反之亦然。你可以同时拥有两者。
不过,有些人可能幸福感很强,意义感较弱,或者相反。事实上,有些特征与幸福感有关,而与意义感无关,反之亦然。两者存在如下四种差异:
第一,健康、感觉良好、富有均与幸福感有关,但很少与意义感有关,甚至完全无关。
第二,受访者表示,当他们更多地反思过去、寄望未来时,他们的人生意义感更强,但幸福感更弱。
第三,意识到你的人生过得相对惬意会让你觉得更幸福;意识到你的人生过得不如意会让你觉得不那么幸福,却更有意义,尽管这种意义感比较微弱。你认为你的人生充满了挣扎吗?如果是,你就有可能觉得不幸福,但更有可能认为自己的人生更有意义。你正面临压力吗?这会让你觉得人生更有意义,却不那么幸福。这些结论与我们稍后将会详尽探讨的一项研究吻合:有些工作不会让人们赚很多钱,而且需要处理复杂且有压力的情况,但从事这些工作的人会认为其工作有极大的意义和价值。
第四,研究人员向人们提出如下问题,并且不做任何解释:“你是一个给予者(giver)还是获取者(taker)?”尽管不够显著,但还是存在一种模式:给予者觉得自己的人生更有意义,而获取者更少这么认为。获取者觉得更幸福,而给予者更少这么认为。
总而言之,幸福感强的人大都身体健康,经济状况良好,生活中充满了快乐。那些觉得自己的人生很有意义的人也许没有前述特征,他们会设定高远的目标,生活中有更多的焦虑和担忧。该研究文章的合著者之一凯瑟琳·沃斯(KathleenVohs)在随后的探讨中写道:“这些结论表明,幸福感与感觉良好、回避痛苦和满足需求有关。相反,人生意义感则与关心他人及事件的结果这类行为和感受有关,其中少不了争论、担忧和压力。”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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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让我们来探讨意义感和幸福感的另一种差异。2007年,盖洛普在132个国家调查了超过14万人48。他们要回答关于人生满意度的一些标准化问题,比如,他们当前的生活状态位于0(最糟糕的生活)到10(最棒的生活)的哪个位置。同时,他们还要回答另一个相关问题:“你认为你的人生有重要的目的或意义吗?”
人们很容易猜到哪些国家的幸福指数最高,比如,挪威、澳大利亚、加拿大等。这些国家富裕、安全、宁静、有良好的社会保障体系。这项调查与其他调查得出的结论类似:人生满意度与人均GDP(国内生产总值)强相关。
不过,相反的情况是,那些认为自己的人生最有意义的人来自塞拉利昂、多哥、塞内加尔、厄瓜多尔、老挝、乍得、安哥拉、古巴、科威特和阿联酋,这些国家中很多相对贫穷,治安糟糕,少有宁日。事实上,GDP与意义感负相关。越穷的国家的人们越倾向于认为自己的人生有重要的目的或意义。
我们该如何解释这一现象呢?调查人员还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宗教是你日常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吗?”结果,自称有宗教信仰的人更有可能表示自己的人生有意义感。既然宗教也与贫穷有关49,你也许会因此认为,贫穷与意义感有间接关系。
50。换句话说,也许舒适的生活更容易让你摆脱生活中的挣扎,而如果挣扎与意义有关,正如我将在后面章节探讨的,就解释了为什么富裕国家,尤其是那些高福利国家,其公民相对缺乏更高层次的人生意义感。
我已经在前文驳斥了简单的享乐主义,但这些调查数据表明,我们应该理解快乐和幸福的价值,即便不是享乐主义者,至少也应该成为享乐主义反对者的反对者。毕竟,你更愿意生活在哪个国家,挪威还是乍得?你更希望待在加拿大还是塞拉利昂?也许这些问题并没有一个正确的答案,但如果这就是幸福感和意义感之间差异的体现,那么我宁愿选择幸福感,而且我敢打赌,包括乍得和塞拉利昂在内的大多数居民都会认同我的选择。
然而,我认为我们可以同时拥有幸福感和意义感。别忘了,在鲍迈斯特的研究中,一个人的幸福感与意义感是相关的,拥有其中一个会增加拥有另一个的概率。我们还需谨记,生活在富裕国家的人并非都缺乏意义感,比如,在相对幸福和富裕的日本及法国的受访者中,有2/3的人表示他们的人生有意义。这一点可不是无关紧要的。
一开始,沃茨让你想象你能梦到你希望的任何场景51,并且绝对栩栩如生。有了这种能力,你就能在某个晚上做一个持续75年的梦。你会在这75年间做些什么呢?他说,显然,你会实现所有的愿望,选择体验每一种快乐,这会是一场享乐主义式的狂欢。
然后,假设你第二天还能做同样的梦,接下来每天如此。沃茨说,很快,你就会对自己说:
现在还是给我来点惊喜吧,让我的梦不要处于我的掌控之中,让某些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在我预料之外。
然后你会继续这场“赌博”之旅:逐渐增加风险、不确定性、不可知性和剥夺感。你会给自己设置障碍,直到无法逾越。正如沃茨所说,到了最后:
你会梦到,你梦想中的人生就是你现在过着的真实人生。
你现在过着的人生就是最好的人生吗?可能不是,因为它不乏困难、挣扎、担忧和失落。然而,沃茨的思想实验与事实非常接近,其意义深远。





